千载飘香阳羡茶 (宜兴市档案局 宗伟方) 2007-07-18 13:33
1、早期有关宜兴茶的记载和声誉。陆羽在《茶经》卷下“之事”中曾引用《桐君录》中“西阳、武昌、晋陵皆出好茗”之说(《桐君录》一书全名《桐君采药录》,已佚,该书成书于东汉末年。参见《茶经》),这里所谓的晋陵是常州的别称,而自古以来常州辖区内多产茶的仅有阳羡。当时所谓“出好茗”,并不是说生产好茶或者种植好茶,应该是指出产野生茶,因为当时的茶叶是和其它草药并列的。由此可以推断,阳羡产茶在公元220年前(约1800年前)的东汉时期就有相当的名气了。另外,陆羽引用南朝宋山谦之《吴兴记》载:“乌程县西二十里有温山,出御荈(茶的别称)”(参见《茶经》)。山谦之所记述的是三国两晋时期的茶事,而三国时期,阳羡属吴兴郡,郡治就在乌程(今浙江湖州一带),两晋时期,晋怀帝为表周王己“三兴义兵”之功,在永嘉四年(310年)置义(宜)兴郡,现在的浙北长兴一带就属义(宜)兴郡( 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一·沿革)。三国孙吴时代,孙权一直在阳羡当政( 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三·职官),而且颇有作为,后来的吴主孙皓也曾封禅阳羡国山,“国山在县西南五十里……本名离墨山”,“孙皓时封之,改名国山……”( 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一·山川),另外又载“离墨山在县西南五十里……山顶产佳茗,芳香冠他种”( 参见《雍正志》卷一·第8页),“离墨亦多产茶,离墨红筋茶为阳羡真种”(参见《光绪志》卷一·第44页)。种种记载表明,当时的宜兴与孙吴王室的联系是非常紧密的,如果当时宜兴的野生茶产量足够的话,被列为御茶不是没有可能的。后人也因之附会有 “国山苑茶”一说 (参见徐风主编《名人笔下的宜兴》509页),但缺少一些史实依据。在东晋、南北朝200多年中,关于宜兴茶的记载非常少见,按理不会差于三国时期。特别在两晋南北朝时,一些有眼光的政治家便提出“以茶养廉”,以对抗当时的奢侈之风,推动了茶文化的形成和初步发展。魏晋后,天下骚乱,文人学无所用,渐兴清谈之风。这些人终日高谈阔论,必有助兴之物,于是多兴饮宴。东晋名士、司徒长史王濛就是一位爱茶之人,士大夫戏称与其饮茶为“水厄”。这一时期,几乎每一个领域都与茶套上了关系:在政治家那里,茶是提倡廉洁、对抗奢侈之风的工具;在文人词赋家那里,茶是引发思维、以助清兴的手段;在佛家看来,茶是禅定入静的必备之物。这一时期正是中国茶文化在的生长和发展时期,完全有理由相信宜兴茶的地位和名声不会很差。
2、唐代李栖筠、陆羽和宜兴茶的成名。到了唐代,阳羡茶成为了誉满天下的名茶,史称“阳羡贡茶”。阳羡茶一夜成名的背后有着一段段动人的故事。据《唐义兴县重修茶舍记》碑刻记载:“义兴贡茶,非旧也,前此故御史大夫李栖筠守常州时,有山僧献佳茗,会客尝之,野人陆羽以为芬香甘辣冠于他境,可荐于上,栖筠从之,始进万两,此其滥觞也,阙后因之,征献浸广,遂为任土之贡”,“……每岁选匠征夫至二千余人” (北宋赵明诚《金石录》卷29,参见《万历志》卷四·贡课)。常州、宜兴和湖州、长兴的史志及许多后人所著的茶书都有类似记载,源头也都出于《唐义兴县重修茶舍记》。这段文字提到与宜兴茶密切相关的两位历史人物,李栖筠和陆羽。李栖筠(719-776年),字贞一,赵郡(今河北省赵县)人。天宝进士,在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、吏部员外郎等职。约在代宗永泰元年(765年)至大历二年(767年)出守常州,大历三年(768年)迁苏州刺史。许多地方说宜兴茶在唐肃宗年间(756-761年)就被列为贡茶(参见1990年《宜兴县志》第3页),似无更充足的依据,确切时间应该是唐大历年间(766年左右)。还有一些学者认为长兴是唐代贡茶的发源之地,其实湖州长兴顾渚山所产紫笋茶到大历五年(770年)才与阳羡茶同列贡品,原因是阳羡茶产量不足。“顾渚与义兴接,唐代宗以其(宜兴)岁造数多,逐命长兴均贡,自大历五年(770年)始分山析造,岁有定额,鬻有禁令;诸乡茶芽,置焙于顾渚,以刺史主之,观察使总之”(参见《嘉泰吴兴志》卷十八)。
阳羡茶成为贡品以后,李栖筠为方便修贡,就在罨画溪旁(距今宜兴市湖氵父镇西约一里许)建起茶舍,每年采制进贡的万两茶叶就在这里修贡,“茶舍,旧在罨画溪。去湖氵父一里,唐李栖筠守常州时……遂置舍,岁贡万两。盖阳羡茶制贡始羽一言,而舍不存矣”( 参见《万历志》卷十·古迹)。另有史志记载:“李栖筠……置舍洞灵观,韦夏卿徙兹地。南唐保大四年,命建州置的乳茶,号京挺,乃罢贡”( 参见《雍正志》卷九·第6页)。以上两段记录表明,李栖筠所筑茶舍实是由洞灵观(今宜兴张公洞附近)改建而成,否则就没有赵明诚《金石录》中“重修茶舍”一说了。所修茶舍实际上是季节性的制茶场所,也是供当时负责修贡的官员暂住和临时办公之地,李栖筠《春日题山家》诗云:“偶与樵人熟,春残日日来”,“燕静衔泥起,蜂喧抱蕊回。嫩茶重搅绿,新酒略炊焙”(参见明嘉靖《荆溪外记》卷四),这首诗表明当时李栖筠他们在春季是住在山区一段日子的。唐大历五年(770年)在长兴顾渚山建起了规模宏大、管理精细、制作精良的贡茶院,并由“刺史主之,观察使总之”,除朝廷指派官吏负责管理外,当地州长官也有义不容辞的督造之责(参见《嘉泰吴兴志》卷十八)。从此宜兴和长兴每年修贡时,常湖两州有关官员就在两县之交的啄木岭境会亭“相会”(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一·山川)。唐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所作《夜闻贾州崔湖州茶山境会,想羡欢宴因寄此诗》,正是描述的此情此景,诗云:“遥闻境会茶山夜, 珠翠歌童俱绕身。盘下中分两州界, 灯前合作一家春。青娥对舞应争妙, 紫笋齐尝各斗新。自叹花时北窗下, 蒲黄酒对病眠人”。顾渚焙贡建成以后,宜兴茶舍逐渐荒废,故唐许有谷《题旧茶舍》诗云:“春山无草不芬香,一茗何烦荐尚方。陆羽名荒旧茶舍,却教阳羡置邮忙”(参见《万历志》卷十·古迹)。后来,晚唐著名诗人顾况就曾寓居在宜兴茶舍( 参见《雍正志》卷八·第51页)。
与宜兴茶密切相关第二位历史人物就是茶圣陆羽。陆羽(约733—804年)字鸿渐,复州竟陵(今湖北天门市)人。是中国茶学的创立者,世人尊称他为“茶圣”、“茶祖”、“茶仙”、“茶神”,所著《茶经》为世界上第一部茶书。据《茶经》记载:“常州义兴(宜兴)县生君山悬脚岭北峰下,与荆州(湖北江陵县)、义阳郡(河南信阳)同;生圈岭(宜兴)善权寺、石亭山,与舒州(安徽安庆一带)同”( 参见《茶经》卷八)。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,陆羽对阳羡茶各具体产区情况非常熟悉。陆羽隐居浙西,实际是“言隐而不隐,居也不久居”,经常与“名僧高士,谭宴永日”,不时周游名山大川,频频更址迁寓,在公元760年至784年这段时间中,陆羽除在湖州的长兴、武康各县外,在余杭和江苏宜兴、丹阳、苏州等地,都有其活动交往线索。由此可以推断,陆羽在浙西隐居的这一段时间,经常到宜兴茶区活动是肯定无疑的,由此也有人认为他曾寓居于宜兴,但宜兴历代的志书上没有明确记载。一些学者依据陆羽晚年和他的好友诗文考证后认为,陆羽隐居浙西的最后寓处应该在宜兴。在唐朝侨寓宜兴的人物中,不仅查找到了与陆羽情笃的皇甫冉(曾任无锡县令)曾置寓宜兴的记载( 参见《雍正志》卷八·第50页),还直接找到了陆羽和皇甫冉之弟皇甫曾交往的诗文,如皇甫曾《送陆鸿渐南山采茶》一诗云:“千峰待逋客,重茗复丛生。采摘知深处,烟霞羡独行。幽期山寺远,野饭石泉清。寂寂燃灯夜,相思罄一声”(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一·山川)。过去学界不知此诗作于何处,现在我们有足够依据表明此诗为皇甫曾在宜兴所作。另外,和陆羽交情堪笃的高僧皎然有酬陆羽的一诗叫《赋得夜雨滴空阶,送陆羽归龙山》,据一些学者查考,乌程(今湖州)境内并无龙山(参见舒玉杰著《茶圣陆羽·坎坷人生》一文),而历代宜兴史志都载有:“龙山,在县南五十里,下有武陵洞”,“武陵洞一名西施洞,在龙山下,去湖氵父十里。有石乳凝结,若幢幡羽盖状,及泉瀑飞注,榛莽蒙密,人迹罕到”(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一·山川, 参见《雍正志》卷一·第13页)。皎然诗中所指的陆羽龙山寓居,应当是宜兴的龙山。另外,唐代诗人孟郊有《题陆鸿渐上饶新开山舍》诗,其中有“惊彼武陵状,移归此岩边”的诗句,有的文章将孟郊的“惊彼武陵状”之句,释作《桃花源记》中武陵人所见的桃花源,实则有误.孟郊是湖州武康人,五十后举进士任宜兴邻县溧阳县尉,他访问过陆羽龙山寓处是完全可能的,既然孟郊有如上经历,诗中“武陵状”还不如释为“宜兴龙山武陵洞寓处的风貌”更合情理(参见舒玉杰著《茶圣陆羽·坎坷人生》一文)。陆羽后期在宜兴隐居期间,他的“缁素忘年之交”——皎然上人曾追寻他的行踪,前往宜兴君山访问他,并作《喜义兴权明府自君山至,集陆处士羽青塘别业》诗:“应难久辞秩,暂寄君阳隐。已见县名花,会逢闱氏粉。本自寻人至,宁因看竹引。身关白云多,门占春山尽。最赏无事心,篱边钓溪近”(参见《全唐诗》卷817)。皎然这首诗语意比较明确:他为了寻访陆羽,先去拜访了常州义兴县权县令府第,才打听到陆羽在君山乡的具体地址,然后他们一行数人来到君山寻访陆羽,他们却被沿途的幽美风光的青翠奇异的竹林所吸引,真是赏心乐事,美不胜收,但最终被修竹引到了陆羽的“青塘别业”。皎然等人,风尘仆仆,前来看望,故友重逢,这今陆羽非常欣喜,以君山新茶来招待皎然等挚友。而皎然的诗明确点出了当时陆羽所在的“青塘别业”是在(义兴)君山之阳,罨画溪之畔。这一带也正是宜兴历史上产茶的核心区域。皎然在诗中还对陆羽饶有风趣地说:你的所在环境固然幽美,屋绕白云,门对青山,临近钓溪,占尽春光,真是赏心乐事之所,但亦不宜久留,只可暂居一时吧?皎然诗中的所谓“青塘别业”,应当是陆羽在义兴县君山罨画溪一带访茶、品泉、垂钓,抑或协助义兴茶舍试制贡茶活动期间建造的临时简易草庐。
综上所述,阳羡茶的地位曾得益于陆羽,也吸引了陆羽。阳羡茶因陆羽而扬名于当朝宫廷和民间,阳羡业茶也为陆羽的不朽著作——《茶经》增添了可贵的实例和浓重的笔墨。我们知道,唐代也是我国茶文化发展的高潮时期,当时的许多诗人名家都与宜兴茶结下了不解之缘。杜牧、白居易、卢仝、皇甫冉、陆龟蒙、陆希声、张藉等,都写下了有关宜兴茶诗篇(见附录)。特别是仅次于陆羽的第二位“茶圣”——诗人卢仝,写下了“天子未尝阳羡茶,百草不敢先开花”的咏茶名句,从此,阳羡茶名重一时,誉满天下。
3、宜兴贡茶和唐代茶政。也正是在李栖筠、陆羽等人有意或无意的推动下,李唐王朝从此形成了一整套的茶政制度。其中对宜兴、长兴等地影响最大的就是“贡茶”制度。首先是朝廷选择茶叶品质优异的州定额纳贡。如常州阳羡茶、湖州顾渚紫笋茶,睦州鸠坑茶,舒州天柱茶,宣州雅山茶,饶州浮梁茶等等20多州的名优茶。雅州蒙顶茶号称第一,名曰“仙茶”。常州阳羡茶,湖州紫笋茶同列第二。其次是选择茶树生态环境得天独厚自然品质优异,产量集中,交通便捷的重点产品,由朝廷直接设立贡茶院(即贡焙制),专业制作贡茶,最为著名的就是顾渚贡焙(参见浙江在线《我国贡茶制度的形成和发展》)。唐代贡焙制度的实质就是把私有茶园变为官茶园,茶农不能因种茶而谋生,反而带来了重重灾难,定额纳贡制,犹如苛捐杂税,加重了茶农负担,使他们生活日益贫困,是茶农双肩一付沉重枷锁,危害甚烈。唐王朝不惜挥霍人民血汗,贡茶院“有房屋三十余间,役工三万人”,“工匠千余人”,“岁贡阳羡茶万两”(参见《万历志》卷四·贡课)。每年春光明媚季节,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常州、湖州刺史率领百官先祭山,然后开山造茶。朝廷规定第一批贡茶要赶上清明祭祖大典,情状正如湖州刺史袁高诗中所云:“阴岭芽未吐,使者碟已频”,工人们“扪葛上欹壁,蓬头入荒榛”,“选纳无昼夜,捣声昏继晨”,艰辛疲困不堪,而官员则“有酒亦有歌”,纵情欢乐(参见明嘉靖《荆溪外记》卷四)。袁高和杜牧一样,都曾出任湖州刺史,亲自督造贡茶,对茶叶采制有切肤之痛,斗胆题呈《茶山诗》给德宗皇帝,既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罪恶行径,又相对减少了贡茶岁额。杜牧也有诗云:“山实东南秀,茶为瑞草魁……拜章期沃日,轻骑疾奔雷。舞袖岚侵湿,歌声谷答回,磬清藏叶鸟,雪艳照潭梅。好是全家到,兼为奉诏来,树荫香作帐,花径落成堆……” (参见《万历志》卷一·山川)。把当时宜兴贡茶区的秀丽风光,繁荣景象描述得十分精到,给我们留下了一段诗写的历史。正如唐僖宗年间常州刺史王积《贡阳羡茶感》所云:“今朝拜贡盈襟泪,不进新芽是进心”(参见《常州志》,引自《全唐诗》卷795)。当然,贡茶制度的目的是既要满足朝庭穷奢极侈的需要,又能绕过商品流通渠道,缩小商业经营范围,阻碍商品经济的发展,维护封建制度的根基。但贡茶是专供皇室朝庭饮用的,不惜耗用巨资,制作精益求精,品目日新月异,客观上推动了茶叶科学技术的进步。